
珠宝匠第1630篇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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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先生说:中国的千年簪史,写到清代时,忽然变了调。玻璃取代了玉石,弹簧代替了流苏,奇幻动物代替了传统纹样——西洋簪的出现,让东方女子发间那一贯温润含蓄的叙事,猝不及防地翻开了新的一页......
自周代起,少女便用一根骨笄挽起三千秀发,那是她生命中第一场庄严的仪式:及笄礼;

到了汉代,发簪的意义,从家族仪式又多了一分男女情谊。女子将心爱之人赠予的发簪插入发间,那是她对爱情最温柔的向往;
明朝时,当女子嫁作人妇、梳起发髻之后,她耳畔那枚石榴纹簪,便悄悄传递着对于子嗣的殷切期盼;
......

千百年来,这根细长的发间饰物,从来没有简单地“美”过。它是笄礼上的成年宣言,是嫁妆匣中最郑重的“定情信物”,更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所有重要时刻的无声见证。
然而,到了清朝,这份含蓄而又深沉的东方浪漫,却迎来了一场意外的“西洋奇缘”。

钟表上的彩色玻璃被拆下,取代了发簪上的珠宝玉石;西洋机器上的弹簧装置,代替了传统的珠串流苏,蝴蝶在发间微微颤动;甚至一只来自欧洲博物插图中的“飞龙”,也被中国银匠改制后,落入了紫禁城后宫女子的妆奁。

这些西洋发簪乍一看“不伦不类”的,但细细品味之后,却给人一种天马行空的奇趣与大胆。
今天的这篇文章,就让我们一同掀开清宫旧藏的卷宗,一探这些“中西混血”发簪背后的秘密~

清朝宫廷,为何有这么多西洋货?
清朝初期,当时在位的皇帝们,其实对洋人没什么好感。
从顺治到康熙初年,为了对付东南沿海的反清势力,朝廷接连颁布了五次禁海令、三次迁海令,山东至广东沿海的居民被官府强行内迁30至50里,所有的房屋、船只尽数被烧,中国整个东部海岸线,长期处于关闭的状态。

而这一时期的欧洲,早已进入海权时代。
为了拿下中国这块大肥肉,荷兰、葡萄牙、瑞典、英国等欧洲国家的商船和使节相继东来,满载能够代表当时西方科技水平的仪器、生活用品、钟表、玻璃画等陈设摆件,纷纷降低姿态,假借“朝贡”的由头,希望觐见清朝皇帝,进行贸易往来。

但由于清初严厉的海禁政策,他们只能在规定的时间、规定的地点获得有限的贸易许可,如同客人一般,刚尝到甜头就得走。
直到康熙二十三年(1684年),随着海禁政策被解除,南方沿海广州、漳州、宁波、云台山四地设立海关管理通商,大批的西洋货涌入国内。
次年,广州的粤海关指定了一批有实力的行商,协助处理与洋商的贸易往来,广州十三行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。

到了乾隆二十二年(1757年),由于英国商人洪任辉在宁波一带的扰攘事件,乾隆皇帝一怒之下,颁布“一口通商”政策,规定西洋各国商人只能在广州进行贸易。
自此,广州正式成为中国的对外贸易中心,而广州十三行则成为清代皇家获取西方珍玩最关键的渠道。

这些行商们,身份复杂得很。他们不仅在商贸上垄断中西交易,更承担着为宫廷“采办官物”的政治任务。
每逢元旦、万寿、端阳等节日,两广总督、广东巡抚、粤海关监督为了达到加官进爵的目的,便会委托十三行的行商们去洋船上搜罗,紫檀木、象牙、珐琅器、鼻烟、钟表、玻璃器、甚至珍禽异兽,只要是皇帝喜欢的,就没有他们买不到的。


到了乾隆年间,喜欢赏玩和收藏奇珍异宝的乾隆皇帝,更是下令采购西洋物品“不必惜费”,彻底掀起了官廷内的洋货热。

当然,这些西洋货进了宫,并不总是作为装饰物,摆着不动。
酷爱钻研的乾隆皇帝闲暇时,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拆解这些西洋物件,细细端详内里精密的构件,再将其交给清宫内务府造办处设立的“珐琅作”、“做钟处”、“玻璃作”等部门,研究其核心技术——如微型齿轮传动、弹簧发条机制、金属画珐琅以及多面玻璃切割工艺,并将其运用到全新的设计中。

而一只只造型奇异、款式精美的西洋簪,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。

珐琅手簪:瘆人?迷人?
珐琅手簪,是清宫西洋簪中极具代表性的品类之一。
自宋朝起,随着佛教的盛行,簪首为佛手造型的发簪便风靡一时,寓意为佛教禅语“拈花一笑”。


虽然佛手簪工艺精湛,但受限于材质,无法模拟出手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血色与肌理。而西洋金属胎画珐琅技术的出现,恰好补上了这一环。
这种技术,简单说来,就是用珐琅直接涂画在金属胎上,经过烧制后便可显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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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白珐琅那莹润、微透的光泽感,经过反复的上釉、烧制,竟然与皮肤的质感有几分相似,为寓意吉祥的佛手簪,赋予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真实感。
比如,这只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的珐琅手簪,是乾隆皇帝的继后那拉氏的遗物之一。

簪首为佛手造型,手上施以白色珐琅彩,五根手指粗细分明、弯曲自然,造型栩栩如生,手指间拈着一颗水滴形珍珠,随着佩戴者的动作在发间轻盈摆动。
佛手的手腕处,嵌了一粒小钻石,三种截然不同的材质被安置在同一个簪首上,浑然天成,给人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。
由于过于真实,乍一看,反而有点瘆得慌~

另外一件镶嵌红宝石的佛手簪,同样是继后那拉氏的遗物。

簪首同样为佛手造型,施以白色珐琅,给人一种纤纤玉手的柔美,手腕处点缀红宝石腕饰,镂空卷叶纹的金属小袖口恰到好处地箍在腕上,半遮半露,给人一种含蓄内敛的美。

这两枚西洋佛手簪,究竟是西洋进贡而来,还是清宫造办处的匠人仿制的“中国制造”,由于时间过于久远,还未有定论。
但无论是哪一种,它的出现,都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清代宫廷首饰的工艺谱系,中西方文化也在这枚小小的发簪之上,完成了一场优雅的互望。

玻璃花簪——摇曳在鬓角的“万花筒”
除了造型有些瘆人的珐琅手簪,玻璃花簪,也是这一时期清宫后妃妆奁中最为别致的西洋首饰。

前面J先生有提到过,乾隆皇帝特别喜欢拆东西,尤其是来自西洋的钟表。
而拆下来的各个零件也各有去处,机芯留在做钟处,或维修或仿制;钟表上的装饰性配件,如彩色玻璃花、珐琅片等,则交到了累丝作、玻璃作的匠人手中。

在珠宝匠人的反复揣摩、构思下,一件件造型精美、绚丽夺目的玻璃花簪应运而生。

簪首以彩色玻璃镶嵌成花朵的造型,花心以珍珠或彩宝作为点缀,色彩斑斓的玻璃切片,在光线的照耀下绚丽、夺目,与温润的珍珠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除了材质上耳目一新,簪首上方那一段或数段精巧的西洋金属弹簧装置,更令人拍手称妙。

这些弹簧细若游丝,被藏在蝴蝶、蜻蜓等昆虫造型的背面,随着佩戴者的步伐微微颤动,为原本静止的簪子赋予了一丝灵动。

看到这儿,可能有小伙伴会联想到中国的传统发饰——步摇。
步摇自先秦时期以礼制饰物的身份出现,经过汉魏南北朝时期的发展,在唐代尤为流行。
唐代的步摇样式繁多,多用金玉制成鸟形,在钗头上常常缀以鸟雀、凤凰花朵等,下端则垂有珠子、流苏等饰物,使得步摇摆幅更大,异常的柔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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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,有一种精巧的弹簧步摇,虽然没有流苏和链子作为垂饰,但造型简单精致,会随着女子的走动而摇晃,深受唐代女子的喜爱。

而西洋精密的金属弹簧丝的运用,让这种“颤”的效果,产生了质的飞跃。
中国传统匠人手工缠绕的弹簧丝,弹性有限,时间久了容易变形。而西洋机械钟表上拆下来的弹簧丝,是为了承受发条持续释放的张力而设计的,弹性和耐用度,远远超出了装饰用途的需要。

当发簪上的手工缠丝被这些细密的西洋金属弹簧装置所替代后,发簪上的昆虫颤动的更轻、更快、更持久,幅度也更为精准、克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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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动与静、花与蝶、东方的簪饰与西洋的机械,两种不同地域的审美,在同一件小小的发间饰物上,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和谐。

玻璃动物簪:瑞兽穿上西洋的彩衣
除了花朵造型,玻璃簪中还有一类动物主题的发簪,也格外灵动、出奇。
喜鹊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吉祥之鸟,象征好运、喜庆与幸福。
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的“西洋玻璃鹊首银脚簪”,便以喜鹊为题材,鹊身由红色和绿色玻璃点缀,鹊鸟低垂着头,双翅展开作滑翔状,鸟喙与两只前爪合力抓住五颗珍珠,末端还串着一枚红色玻璃坠角。

充满动态感的飞鸟造型,搭配彩色玻璃与珍珠,散发出浓郁的欧洲自然主义气息。

艾虎是古代端午节佩戴的时令首饰之一,自魏晋南北朝时期便已出现,借助艾草的纯阳之气和老虎的神兽威仪,来驱除五月“恶月”的毒虫作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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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清代,这种习俗不但未衰,反而因为有了西洋材质的加入,别有一番韵味。
下面这件玻璃艾虎簪,簪首的正中是一只采用累丝工艺的艾虎,工艺精湛,两根极细的金属弹簧丝高高竖起,顶端各缀一粒珍珠(其中一颗缺失)。从侧面看去,随风轻动,为艾虎增添一丝生机。

艾虎的四周,红、绿、紫、蓝等各色切面玻璃环绕排列,光线落上去后,便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晕,配色显眼、大胆。
一边是西洋玻璃的绚烂、冷冽,一边是中国累丝的精致、细腻,两种不同的质地,在这只小小的端午时令簪上不期而遇,却又莫名妥帖。

与前面那些轻盈灵动的喜鹊簪、艾虎簪相比,清宫旧藏中还有一种长着翅膀的飞龙造型的簪子,造型之奇异,足以让人愣上几秒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中这对被定名为“嘉庆铜镀金嵌西洋玻璃飞龙簪”的对簪,簪首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西洋龙——扁椭圆的身形、弯曲的尾部,还有一对类似蝙蝠的翼。

但清代宫廷并不叫它“西洋龙”,乾隆皇帝在造办处档案中称它为“嵌金刚石飞蛇”,《大清会典》则记为“金刚石螣蛇”。

螣蛇,中国古已有之。
荀子在《劝学》中就曾记载:“螣蛇无足而飞”。汉代以后,螣蛇与神龟相缠,成为北方玄武的组成部分,又被道教纳入神系,人格化为真武大帝,庇护征战胜利。

可中国神话里的螣蛇与寻常的蛇样貌相差无几,而簪子上的“西洋龙”却长着翅膀。乾隆皇帝为何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?
其实,明清刻印的《山海经》插图中,就有用翅膀表现会飞蛇类的例子——明代万历刊本中的鸣蛇、清人吴任臣《山海经广注》里的化蛇,都长着翅膀,外观与这支飞龙簪十分相似。
而乾隆皇帝也许看过此类的书籍,但鸣蛇、化蛇属于不祥之物,不宜作为装饰;而螣蛇寓意武运昌隆,与这支簪的用途正相契合。

更有趣的是,发簪上飞蛇的来历。
它的造型很可能源自欧洲博物学家葛斯纳16世纪《动物志》中的插图,后经由英国詹姆斯·考克斯作坊制成钟表配件,随钟表漂洋过海抵达广州。

在送进紫禁城后,被乾隆皇帝下令拆下,由造办处的匠人镶嵌在发簪之上,再冠以“螣蛇”这一古老的名字,最终点缀在妃嫔的鬓边,成为了清代西洋簪中最个性的存在。

累丝花鸟簪:东方金工上开出了西洋的花
累丝工艺,又称花丝工艺,依靠堆、垒、编、织、掐、填、攒、焊八大工艺,将金、银、铜等抽成细丝,以堆垒编织等技法制成。

早在汉代时,巧手工匠们就已做出了成型的花丝镶嵌制品。
盛唐时期,唐代女子开放而自信,服饰华美,妆容靡丽,花丝技艺被更广泛地运用到了首饰制作上。到了宋元时,花丝工艺已相当成熟,做出的首饰即使以现在的眼光去看,也会击节赞叹。

明代的花丝镶嵌更是达到巅峰阶段,集传统花丝、镂雕、錾刻、镶嵌技术之大成,极尽奇巧细致。

到了清朝,随着中西方文化的交融,西方珐琅、多面切割玻璃以及西洋纹样相继传入,让古老的累丝簪有了新的面貌。

这只清代乾隆时期的金累丝西洋花簪,簪首分两层。
下层为累丝卷叶纹,金丝盘绕出层层叠叠的叶片,叶脉清晰,边缘微微卷翘,部分叶片施以点翠,幽蓝的翠羽在金色的底子上显得沉静而内敛。四颗珍珠零星点缀其间,为整体设计增添一丝温润之感。

簪子上层是一只由粉红、蓝色、透明玻璃薄片拼成的鸟,鸟的双翅张开,似乎要飞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
而这便是最奇妙的冲突——下层是纯粹的中国工艺:累丝的繁密、点翠的幽蓝、珍珠的温润,每一处都藏着千锤百炼的技艺;上层却是一只用西洋彩色玻璃拼出的鸟,它们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或调和,就这样简单的叠在了一起,各有各的领地,互不干扰。

这只融入西洋画珐琅工艺的金累丝珐琅花簪,金累丝缠卷出一株西洋卷叶式折枝花,翻转的叶片由下而上不断攀伸,主枝一侧环绕着两朵盛开的花朵。

一朵以全正面呈现,另一朵则半露花形,花瓣外缘以点翠连缀出弧形的轮廓,那幽蓝的翠羽紧紧贴合着花瓣的走势,为花朵勾勒出一道沉静而奢华的边界。
花的中心以白色画珐琅点缀,其中一朵花的中央嵌一颗尖晶石,并以带状金属牢牢固定,尖晶石的玫红在白珐琅的底色上显得格外跳脱。

金累丝的精致、点翠的幽蓝、珐琅的细腻、尖晶石的明艳,中西方最精湛的技艺,被同时展现在同一支发簪之上,他们之间没有过渡,没有掩饰,就这么直接地并列着,反而成了一种坦荡的美。

在传统与舶来之间,清代的西洋簪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——它不是简单的“拿来”,而是在并置中彼此成就,在吸纳中悄然转化。
这一根根凝固在女性发梢之上的发簪,并不单单是件装饰品,更是东西方物质文化交流的生动注脚,也成为了那个时代独特的美学符号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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